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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男的北京生活

时间:2019-04-09 15:18:18 来源:互联网 阅读:0次

凤凰男的北京生活

在北京生活十年,还是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。不一定是这个城市不接纳我,应当也是我自己没能从心里融会进来

像我这样从农村考进城市,毕业留下工作,职业还可以的男青年,被城里姑娘叫做凤凰男。大概意思是说,鸡窝里飞出来的凤凰。我之前经常记错,说是孔雀男。后来有一次相亲,自我介绍,女孩说,你说错了,不是孔雀,是凤凰,鸡窝里偶然飞出来的凤凰。那次之后我没再说错过,女孩的表情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,紧闭着嘴,两边嘴角往下撇,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眯着,很轻蔑。固然不成,她这表情告诉我,不可能。她不会看得起我这样家庭背景的人。

我家穷,在甘肃礼县。我爸是木匠,由于家里穷娶不到媳妇入赘到姥姥家,我是老大,按当地规矩,我要姓我妈家的姓,我俩弟弟姓我爸的姓。我爸算手艺人,但挣不到多少钱,我妈和姥姥姥爷种地,能给我们吃饱穿暖供我们上学,已很不容易。我大弟考到兰州,大四,准备考研究生,不考不行,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不如先上学;小弟今年高考,目标是北京。他俩以后也和我一样是凤凰男。

年初回老家过春节吃团圆饭,我爸说,凤凰男好啊,让你们能从咱家这鸡窝里飞出去,爹娘都拼了老命,你看看你妈,不到5十岁的人,看着像不像老太太?赶往后你弟弟考上北京,你们带她去整容,北京女子不是都整容?以后你们娶亲还要会亲家,不要丢你们兄弟的脸。我爸说话很有意思,他喜欢看书,听戏,捡到人家不要的书自己当宝贝拿回来看,还给我们念,那是小时候。我妈就说,给你爸那双手也整整容,一辈子开料做活,看不得了。一家人有说有笑,我心里不舒服。我知道爸妈带我们的苦处,我没理由对他们不好。谁厌弃他们我也不嫌。

我在北京一个月挣4千多,加上年终奖和各种福利平均下来月收入不到6千。目前买不起房子,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,1居室,1500块钱一个月,距离单位只有10分钟的路,上下班能省下很多时间,重要的是领导有事我能随叫随到,我在秘书处,工作性质是这样。我们单位像我这样的留京学生不少,大家的状态都差不多。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,在老家人觉得不可思议,在我们单位的“剩男”堆里只能往后排,还有比我年纪大、清华毕业的凤凰,一样单身。

在北京生活十年,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。不一定是这个城市不接纳我,我想应当也是我自己没能从心里融合进来。是否是自卑呢?我不知道。反正就是觉得对这个城市来讲,自己是外人。生活中真正交往的北京人很少,我的同学很多都是外省市考进来的,天南地北哪里人都有,经常走动的还有甘肃老乡。我其实很想家,对未来比较没信心、觉得前途渺茫的时候,更想回老家。

相亲会

是不是会被一个城市女孩子看中是一回事,能不能诚实地面对别人、面对自己是另一回事。

我原来不接受相亲什么的,现在年龄愈来愈大,难度愈来愈大,觉得这种方式也能接受,就是以恋爱结婚为目的去认识人,开门见山,不行也不会拖拉,简单快捷,挺好。

我在大学里有过女朋友,浙江女孩,好了两年多,还是分开。我喜欢她比她喜欢我多,我觉得是这样。毕业时我知道会留京,我是党员,成绩一直很好,学校老师给推荐了好几个能解决户口的单位,基本上我没为找工作着急。她不一样,如果要留下,只能先找不要求北京身份的单位过渡,或考研。人都是这样,面临有关未来的重大选择,如果再有爱情这类事牵扯进来,会非常难以取舍。所以我很理解她那段时间的复杂心情,换成我也会很纠结。我们俩都选了自认为对自己有利的做法,谁也不怪谁,只能说我们的缘分就是这么多。

她是独生女,家境比我好很多。我们认识是夏天她在学校门口的摊子上买草莓。她提1袋子草莓正给人钱,一辆自行车剐了她,她摔倒了。我正好在她旁边过,都是一个班的同学,帮她捡那个袋子。草莓摔坏了,她说你别捡了,我还是坚持都捡起来,怪可惜的,那时候草莓还挺贵呢。然后一起走回学校。不知怎样聊起来。我说我老家也有草莓,但是野草莓,长在山上,山上没水,那边很少下雨,草莓长不大,又红又硬的一个个野草莓豆子,不好看,可老远能闻见香味,我们小时候没有水果吃,这个很珍贵很馋人。几个孩子上山边走边摘边吃,想起来特别幸福……她问我老家有什么好吃的水果,我说吃的是花牛苹果,是我们那边的特产,我家有果树,但是收了果子舍不得吃,我们只吃掉下来摔坏的,还有熟得不那末好卖不出去的,好的卖给收购的人,这是一笔家庭收入,要靠这个付一部分学费。

我没想过要隐瞒我家的情况,到现在也是这样。对我们这样的凤凰男来说,能正视自己的出身也算一种勇气吧?是否是会被一个城市女孩子看中是一回事,能不能诚实地面对他人、面对自己是另一回事,我可以接受凤凰男这个说法,不接受也没办法,但我不会由于自己被定义成凤凰男就骗人家说自己不是,更不愿意由于急着找人结婚就疏忽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,这是原则,没什么好说的。

从这次以后我们开始渐渐靠近。学校里的恋爱不容易修成正果,主要是由于学校的环境很单纯,一旦与毕业以后的谋生、返乡这些联系起来,就复杂了,双方都年轻,以后机会也很多,就地告别是大多数。

我们分手也还比较自然,我留京,她回杭州。她当时劝过我,跟她一起回杭州,她家在当地,帮我找个工作不难,会比在北京有发展。我很喜欢她,不是不犹豫,但还是觉得应该留下。我不想去杭州“借势”,真的,作为男性,我觉得如果这样做过即便成功了往后也会很不舒服,别看我是凤凰男,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固执的。她当时明确表示决计不能留在北京,那末结局不言而喻。

我们分手的时候都还平和,知道是无可挽回的。一起吃了一次饭,都哭了。我们俩除一起玩儿,一起读书看电影之类的,没有更深入的所谓亲密接触,不是两个人不够好,也不是由于守旧,更不是因为缺少环境,而是当我们发展到可以密切的时候,变故已快要到眼前了,她很想用这个方式把我们完全联系起来,让这个关系稳定下来,我则变得很畏惧,我很怕真的不行了,会对不起她,当然我也自私地想到了我自己,我不想由于这样一种不好割舍的关系左右我自己的选择。我们做了一段时间的朋友,写电子邮件,直到她结婚才不太联系了。我们讨论过为何哭,她说她是觉得我不够爱她,很伤心,我说我恰好相反,我是觉得我很爱她,就这么失去了,实在很无奈……说这些没什么用途,她的孩子现在已经三岁多了。

我经历过很多次介绍对象,是单位的老大哥老大姐帮忙。我们这里“剩男”和凤凰男很多,老同志谁遇见不错的女孩子,就从我们这些人里挑选感觉差不多有希望的去相亲,成了就交往下去,不成,再挑。原来我们还不好意思,后来很自然了,有时候还会交流,某某女孩子真的很好的,可是为什么看不上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?

我们参加过周末的相亲舞会,就是所谓的联谊会,和我们规格相同的单位的工会和我们的工会组织,各自带着自己单位的老大难们约一个地方,唱歌舞蹈包饺子泡温泉……找到感觉的拉着手继续,找不到感觉的等下回。有成功的,这也要看缘分,我是每次都被宣判等下回的,不知道为何,可能还是机缘不到。

我也参加过大型的相亲活动,也是单位组织我们去。是啊,我们老剩下来领导也着急。是正规的相亲,还有女孩带着父母来,或是父母带着女儿来吧,相互考察很直接,我也被问到家庭工作什么的,还是一样,照实回答,结果都不行。现在我基本上不参加相亲了,原来很积极,周末总有一天在跟不同的女孩约会。年龄越来越大,反而不急了,知道很难,变得有一搭无一搭,边走边看。

倒插门

我宁可被剩下,也绝不倒插门,我必须有自己的家,哪怕是蜗居

这些年比较浅的交往有过很多次,有的能延续几周,有的当天结束。比较长的一次是两年,那次真的要结婚。但还是由于物质原因分手,很遗憾。她现在很好,也结婚了,结婚之后我们没有来往。

简单地说就是由于我不愿意做上门女婿,北京人叫做倒插门。我爸入赘到我妈家,那是因为他家很穷,没有能力为他筹划结婚的一切,没办法给女方那些依照老规矩该给的聘礼。虽然我的经济条件也不是特别好,但还没到这个程度,我还是希望两个人能结婚后自己住,我可以做贷款买个房子,哪怕小一点也没关系,我不愿意上门。这可以说是决定我们必须分开的主要的一个理由。

从个女朋友杭州女孩分手后,我认真也希望能一起走下去的就是她。她家比较特别,只有她和她妈妈。她小时候父母离婚,父亲是因为有外遇,很快结婚以后有了另一个孩子,她妈妈带着她一直没再嫁。母女感情非常好。她家有一套三居室,是当年她爸妈离婚的时候她爸爸留下的,后来她妈妈在国企上班,一边工作一边炒股票,赚了一些钱,把旧房子卖了,买了一套新的,也是三居室,120平米,是原来她家房子面积的两倍多。她妈妈很有头脑,现在退休了还兼职。她在一个移民中介公司工作,月收入和我差不多。

我们是经过我的同事介绍认识的,这位大姐是她妈妈的朋友。我们次见面一起吃饭,她妈妈也参加了,因为她跟介绍人是朋友,很自然。她妈妈很得体,不会让他人感觉不舒服,但即便是这样我也能感觉到,她一直非常认真听我说话,而且总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上下打量我。第二天上班介绍人说人家愿意和你交往下去,对你印象挺好,觉得这小伙子很朴实。我没意见,我对她的印象也很好,觉得她性格很温婉,细腻文静。

这样我们开始慢慢发展。速度不快,互相感觉很好。她有时候来我家,更多时候我去她家,由于她妈妈总一个人在家,总做好了饭等她回去一起吃。那时她常常对我说,你看多好,妈妈有我就开心,现在又多了一个你,会更开心……她这样说我很感动,难得她晓得去回报妈妈这些年的艰难,所以我很少会有要求,说我们俩去干什么去什么地方,我们出去经常是3个人,我们俩和她妈妈一起,看电影、逛街、吃饭乃至去平遥、大连。不是她妈妈要求,是她对我说,你看我们走了,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,要是突然生病了,连个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……这样我必须接受她妈妈跟我们同行。我承认我自私,我们感情越来越好,很想能多些单独在一起的机会,所以我觉得别扭,而且,她和她妈妈的关系特别紧密,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,我马上会感觉我是个外人,乃至是个过剩的人。有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这点,悄悄跟我说,对不起啊,冷落你了……

我的确很喜欢她,而且私心里想过,她的家庭关系虽然是这样,但相对简单,比进入一个北京人的大家族要简单很多,她们几近没亲戚,她姥姥去世后,她家的舅舅只是过年过节打个。而且她的家教很好,举个例子,现在婚前有亲密关系已不是问题,但她总是想办法避免。这应该是她妈妈对她的教育。

过了一年多,我们开始谈论结婚问题。这时候矛盾开始慢慢出来。有一天很晚,我要送她回家,送完她还要回自己家,只会更晚。我问她,能不能跟我回家,给你妈打个。她说不行,妈妈说了,只有登记结婚才能同住。我说那明天就登记,她说那今天还要各回各家。到了她家门口,她说,其实我也好屡次舍不得你走,妈妈说登记以后你可以住我家了……

话就是这样说出来的。以后某天我们一起吃饭,她妈妈说,听说你们要登记了,真好,赶快把这事办了,就是一家人了,以后你们上班我看家,你把租的房子退了,省下钱来你们出去玩儿……这样就是说明白了,但我不能对她妈妈说我不愿意。我还是选择和她谈,我说我不想住在她家,可以每天回妈妈家吃饭玩儿,累了也可以住下不走,但必须要有自己的家……她说她家的房子够我们住,就算日后有孩子也有地方,为什么一定要多花一份钱?再说不能因为结婚就把妈妈扔下,当年妈妈完全有机会结婚,就是为了孩子才守寡……她说得我心里很难受,但是,我还是坚持。这么说吧,我也有家人,如果我成为她家的上门女婿,以后我弟弟或者父母要来北京住几天,我是不是要送他们去住如家?

从我们的交往和分手,我开始明白一点,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,而是两个家庭和两种背景之间的角力,信不信由你。

我们的关系就从这时开始搁浅。推来推去,她妈妈亲身跟我们谈,很开明,她说她不反对我们有自己的家,也不要求我们一定跟她一起住,她知道女儿很孝顺已足够,别的事让我们自己决定。现在我觉得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不合作态度,她一定知道她女儿会坚决站在她那边。果然是这样,她说她不能离开她妈妈,如果我坚持,就分手。

过程不说了吧,很艰苦,但的结果是她选择回家,我选择走开。我还是那句话,我宁可被剩下,也绝不倒插门,我必须有自己的家,哪怕是蜗居。我有家人,我弟弟很可能明年会考进北京,我不能让他们住招待所、住如家。

采访手记

疏离感

毕业6年,李建设始终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。有个文化人喜欢用的词,叫“疏离感”,他说在学校的时候,一般都是文科的同学动不动说与北京这个城市和市民之间有“疏离感”,他感觉不是很明显。都说校园是象牙塔,他以为没那末风雅,只觉得一墙之隔,隔开了他和这个毕业以后必须面对的城市和必须融入的城市生活,还好,可以暂时甚么都不想。毕业时,文科生们把这个词变成一句话:“北京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归根结柢是你们的,不是我们的。”他思忖这是一句玩笑,一座城市,它谁的都不是,同时也属于每个人。

真正感到和北京甚至北京之外的大城市之间的疏离感,是在毕业之后。他所在的单位接收的应届毕业生中只有两名女生是北京本地人,包括他在内的另外7名男生来自七个省,家庭住址写到细致的时候基本都是某某村。人事处的老同志给他们安排住处“过渡”,大家都大包小包的拖着,一起安置在办公楼侧面不起眼的小白楼——司机班。他们有一部分住房补贴,但这笔钱只够租住一间平房,想住得舒服点,要从自己嘴上省钱。7个人都是从司机班开始,一点点改变居住条件,他从住450块钱的地下室前进到住上月租1500元的一居室楼房,用了近两年时间。

手中的钱所剩不多,平常开消要精打细算。在北京度过九个冬天,李建设只有一件羽绒服和一件棉茄克。棉茄克九岁半,上大学那年买的,至今未退役,羽绒服是上班年冬天陪领导出差哈尔滨,不得不买,此后每一个冬季都是老火伴,不离不弃。但有一份支出不变,每个月给妈妈寄钱,少的时候500,年终若不能回家,翻倍到2000。他给妈妈买了,很便宜的诺基亚,395元,这样可以随时听听家里人的声音说说家里家外的新鲜事。每次,他嘱咐妈妈,不要让爸爸像原来那样辛苦不停地做活,家里的地忙不过来就雇人帮着种,弟弟上学吃好点儿,不要受委屈……他觉得这是他的——在老家,长子养家是必须的,不然人家会笑话这家老人养子不教。父母都劝过他,不要一次寄那么多钱,他说这钱不多,只够北京人一家子吃一顿年夜饭……

和很多大龄男青年一样,李建设总被家里催促,男大当婚是主题,父母想早点看见隔辈人,妈妈说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把孩子送回老家,那她干脆“上北京”给儿子当保母。每到这时候他在这头苦笑,父母无法想象他在北京的境遇。对他来说,择偶这件事难过当初毕业时找工作,那时候他是学生、年轻党员,现在他是穷小子、凤凰男,姑娘们看他的背景和钱包,考量他的前程和发达的可能性与速度,厌弃他的家庭成员可能会给他带来的琐碎和麻烦……他没法对父母详解这一切,连他自己都还在渐渐体悟。

经历了两次谈婚论嫁和数次相亲以后,李建设决定不再为结婚的事情烦恼,他把原来每一个周末相亲的那一天用来去听各种有趣的讲座,参加友们发起的各种同城活动。他承认自己有目的,想结识少有相同生活情趣的女孩,这是接下来交往的基础,也是展示自己品质和品位的一种比较自然的方式。也许,就会有一场美好的邂逅——看运气,看机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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